苔藓之火 · 第 43 期

王铁震:开源的斩杀线上来了,超过 Fable 只是时间问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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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SI · 许愿式编程 · 黑化的爱因斯坦 · 龙猫与混元 3 —— 大模型 2026 期中考

「模型吃进的语料,实际上是它的枷锁。」 —— 王铁震,谈 AI 为什么创造不出新东西

2026 年 7 月,Raymond 回听三个月前录的一季度大模型节目,恍如隔世——「上一期的我,听起来像个又老登、又过时、对技术又不太了解的人」。三个月里,中国模型从「御三家」变成了御四家、御五家:GLM-5.2 在真实工作流里顶掉了 Opus 4.8;美团在外卖大战的间隙,用五万张国产卡训出 1.6T 的龙猫;腾讯不碰奇技淫巧,扎了六个月马步,交出混元 3。大洋对岸,Anthropic 把 Fable 的发布做成一场国家安全大戏,马斯克和唐杰隔空对赌中国模型的追赶时间表——六到九个月,还是「不用那么久」?

这一期《苔藓之火》,上季播放近两百万的嘉宾、Hugging Face 中国负责人王铁震返场,交一份期中考卷:RSI 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 100% 的自我进化是个达不到的物理问题;许愿式编程为什么是刮彩票;Anthropic 为什么要训练一个「黑化的爱因斯坦」;以及当开源把斩杀线越推越高、第一名是茅台而第二名的白酒难提价,投资人手里的一百块该往哪放。
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
一、「Fable 带队,GLM-5.2 干活」:RSI 就是让马自己给自己造鞍

Raymond: 现在是 2026 年 7 月。三个月前我们录了 26 年一季度的大模型节目,昨晚我回头听,恍如隔世——AI 这个行业变化太快,上一期的我听起来又老登又过时,但那就是三个月前。中国的模型似乎赶上了美国,从御三家变成御四家、御五家。今天请到第一季的嘉宾王铁震老师返场,聊 26 年半年报,大模型的期中考。上期节目非常火,视频加音频播放接近小两百万。开门第一个话题是 RSI。上一季最后一个问题问你最惊艳的 breakthrough,你讲的是卡帕西说的 AutoResearch;过去几个月,RSI 成了被最广泛关注的词。什么是 RSI?跟 AutoResearch 有什么不一样?

王铁震: 先退一步讲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。对我震撼最大的是 GLM-5.2 的发布——在实战场景,它基本把 Opus 4.8 取代了。我现在的工作流接近自我进化:Fable 做工作的分工拆解,把任务派发给 GLM-5.2,其他模型基本不用。Opus 4.8 像公司里很资深的员工,总跟我讨价还价:你的需求不够清晰,能不能再确认一下;我觉得你说的不对,scope 要改一下。可在我做的事情上,我比他更懂——它是个会顶嘴的员工。GLM-5.2 可能稍微不如 Fable 聪明,但非常努力认真用功,能一股作气把事情做完。长程任务我不希望自己介入,它就非常合适。

我在做的长程任务,是希望 AI 能「自举」。这是编译器里的常用词:编译器把 Python、C++ 代码变成机器能读的机器码,最有挑战的是编译它自己——C 语言编译器的第一版由更早的语言写出来,之后就用 C 语言自己写、自己编译自己,不断迭代。RSI 非常像:先靠人类智慧堆出一个够聪明的模型,然后它需要越来越少的人工干预,自己从外界获取信息、自己优化、自己迭代,朝某个目标努力。AutoResearch 是我优化别的东西——比如让 loss 更低,让模型做各种尝试,但「做尝试」这件事本身没有被优化。RSI 是我优化我自己——在 AutoResearch 的基础上,把自己穿起来,变成一个环。

Raymond: 我问这个,是因为 RSI 可能是二季度最重要的关键词:Recursive 这家公司大额融资,田渊栋作为 co-founder 加入;Anthropic 也发了那篇 RSI 文章——现在 Claude Code 里 80% 的代码是 Claude Code 自己写的,人类在 Opus 进步过程中的参与比例越来越少。文章描述的担忧像养小孩:一二年级会自我学习了,三四五六年级不用你管,到初中你发现他染上坏习惯、跟你不 fully align——recursive drift 已经发生——可他进入青春期,你管不了了。所以文章呼吁全世界政府联合监管 AI。先不管末世情况:RSI 有公司达到了吗?一旦掌握,进化速度无穷快,别人就永远赶不上了。

王铁震: 100% 的 RSI 我觉得不太可能达到。我自己做这方面探索的感受,有点像物理里的熵增:让一个东西完全自主、没有任何外界信息地循环迭代,是有瓶颈的。它写的屎山会越来越大,直到复杂度远远超过模型的上下文处理能力和智能本身,然后越来越差。它必须在过程中不停从外界摄取低熵的信息、非常有价值的人类 input。衡量 RSI 进展的潜在指标,是人类参与比例逐渐降低——永远趋近 100%,但很难达到。

而且要分两层。一层是纯人类手写代码和机器代码的比例——机器写得快,人类代码很快就被稀释掉。看 impact 的话,得看机器代码是怎么生成的:就算在 Anthropic,我相信仍有大量工程师在 prompt Claude Code,它生成的是人类旨意下的代码。80% 的机器代码里,可能 60% 是人类直接下达的旨意。

Raymond: 只要是人类 prompt 直接下达的旨意,就还好。

王铁震: 但传统软件工程在公司内部是个白盒,随着机器参与越来越深,会逐渐变成灰盒、黑盒:人类定义架构、定义什么是好代码坏代码——你要一个黑盒还是一个黑球,这个框人类可以定;但内部的可预测性、可解释性,人类基本无法掌握。我倒没那么悲观。几十年前完全用汇编写操作系统是可能的,后来人类从写汇编换到写更高级的语言。放到今天:C++ 已经离人的感知太远,让机器写;人负责写更高级的「代码」——prompt、设计、实际的 business 逻辑。

二、许愿式编程是刮彩票:模型困在语料里,人的价值是走过去把它拎起来

王铁震: 讲讲我自己用 AI 写代码的路径。一开始拿它完善一个函数:输入什么、输出什么,帮我写一两行;后来它自动写测试;再后来我把模块拆好扔给它;再后来就接近许愿式开发——我说要做个什么东西,它按它的理解去做。然后我发现这项目跟我完全没关系了,像在 GitHub 上随便找的项目,我对它没有感情,它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。项目一复杂,让它解决一个问题,它拆东墙补西墙:这边解决了,那边创造出新问题。

Raymond: 你也不一定介意吧?反正它 work 了,又不是要给很多人用的东西。

王铁震: 我很介意——项目复杂到一定程度,它基本上就不能 work 了:我看不懂代码,也不知道 AI 在改什么。有人说许愿很有用,但许愿都是有后果的:有人许愿有钱,真得到很多钱,后果是身体变差。跟 AI 协作就是这种感觉,它总能满足你当下的要求,至于其他的,它不管——它的边界、它的理解范围就这么大。我原来的解法是:项目过两个月没法管理了,天降一个新版本 AI——好吧,Fable 出来了,你帮我把屎山改一改。这样几轮之后我发现不行:我花了很多精力,其实只是在按 Next、Next、Yes,代码出来之后,我完全无法预测它的行为。

Raymond: 什么样的任务会让它不可预测?「每天早上给我泡杯咖啡」,第二天早上没咖啡就是做错了,反馈和修正路径都很明确。

王铁震: 我给一个 metrics:它一口气能做对的项目的 size。正常做项目是先有个原型,再一层层往上加东西。原型可能两万行代码,现在的模型完全没问题,能跑对;但往上加新东西的时候,它会把原型的代码改得六亲不认。我现在的做法是规定它的设计:项目往前演进时,我只要改某个模块就行;我告诉它,你只能动 ABC 三个模块,模块边界保持不变。

这背后是人和大模型认识世界的方式不一样。大模型学到的是世界的平均:把所有语料喂进去、背下来,把整个世界的信息记录在权重里——它对世界未必有理解。人类是能降低复杂度的生物:我们能从地球上发生的这么多事情里抽象出牛顿第二定律,能把三十万行、一百万行代码抽象成几个不变量、几个衔接良好的模块。我能做的,就是每次想到一个好的抽象,告诉它照着实现,在协同迭代里不停往前走。

Raymond: 那什么时候许愿式编程是成立的?

王铁震: 当你对结果有期盼、但对可复制性和稳定输出没有期待的时候——今天做完这一件事,之后就不用它了,那你就许愿。这就是刮彩票:可能有一天刮到十个亿。但如果线上出了问题,此时此刻你要解决账上十个亿的资金缺口,你对代码没有掌控、没建立信任、不了解整个公司的资产负债表,你不可能瞬间刮一张彩票出来。

Raymond: 那篇文章还描述过三种状态。一,模型不再变强,人类文明止步于此—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;二,模型指数增强,需要更好的抽象和指令让它做得更好,这时有 research taste 的人是瓶颈——这也是 Recursive 融资的核心前提,有 taste 的 researcher 难得、值钱——我们貌似就在这个阶段;三,RSI 越来越快。我的挑战是:你说的那些抽象,都是 5.2 做不到的事,三个月之后 Fable 又出了十个版本,是不是全解决了?我们该讨论的其实都是过去——这期节目三个月后再听,大概一点都不 relevant。

王铁震: 我讲一下我的项目,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强调抽象和掌控。我想让 GLM-5.2 从生成一个自己能用的 Harness 开始——相当于写一个 GLM-5.2 专用版的 Claude Code,让马自己给自己造鞍。我先用大马加大鞍——Fable 加 Claude Code——给小马 GLM-5.2 造了一个小鞍,初始版本已经有了。下一步看链条里还有哪些没掌控:推理用的是 vLLM、SGLang 这些现成框架,那能不能用小马加小鞍,做一个 GLM-5.2 自己的推理?已经能跑了,只是跑得慢。再下一步做训练,先从 LoRA 开始,计算复杂度不会特别大。这条链跑通,我的 RSI 链路就通了,我只要把 preference 给它就行。现在的目标只是自举,下一个目标是提升某个性能。

但做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现象:训练语料里哪怕见过一次的事情,模型能做——让它写个 CUDA kernel,它写好了;让它优化一个目标,它就在那绕、绕、绕不出来。它可以把人类在 A 领域用过的方法,应用到人类从没用过的 B 领域;但让它创造一个全新的 C 领域、用完全独立的 C 的方法,它做不到。这不是它训练的目标——它的目标是 predict the next token,预测人类已经知道的东西。创造一个没有人知道对不对的东西,在它的训练看来,是一个幻觉。

Raymond: 有点意思——任何科学技术发明,在当时看跟幻觉没什么差别。有电、有火车的时候,慈禧太后可能还觉得是妖术;过去二十年,大家也都认为马斯克有幻觉。

王铁震: 这就是为什么 researcher 的 taste 重要——它指挥的是几千亿的投入。你问模型,它可能很快告诉你回收火箭不现实,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,现存语料的权重会非常明确地告诉它:有 137 种原因做不到。**模型会困在自己被训练的语料里面,它吃进的语料实际上是它的枷锁。**人不一样,人可以用非常缓慢的速度——相比机器学习非常缓慢——一点一点探索一个东西的边界,这是人类的原生价值。我做推理引擎时,看了执行图就知道某个地方肯定可以优化——我不会写 CUDA,但我知道。可它就是写不出来,在那儿绕;让 Fable 上,Fable 给的方案看着很美好,实际也写不出来。它无法把自己举起来。其实它很轻,人走过去一拎就起来了,但它自己在那儿,就是举不起来。

Raymond: 像个扫地机器人,永远没法自己飞起来。所以现在的 RSI 只能推效率的边界,不太能超出人类的认知?

王铁震: 效率边界确实是一个。我想再抛一个点:智能的分发——智能本身有网络效应。我们都知道 Anthropic 在蒸馏我们所有人:一个用户在某个场景写了很好用的 skill 和 workflow;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场景发现现在的版本解决不了问题;Anthropic 把他俩都蒸馏进去,下一版出来,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能解决了。这个智能从哪来的?不是从模型本身来的——是地球另一端的一些人探索出了新路径,恰巧被蒸馏进去而已。任何单位时间,最新的模型都是当时所有知识工作者智慧的集大成——看着很聪明,但你让它做一件世界上从来没人做过的事、一个完全独立的新领域,它搞不定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古法手作还是非常有价值的——不然我们就被锁死了。

Raymond: 感觉人类还有点希望,还能走过去把它拎起来,我自己还是有点价值的。「每个人生来就有价值」——这种鸡汤的话我会剪掉。

三、智能无处不在的代价:「卖的不就是我自己」

Raymond: 上一期你有个核心观点:一旦过了可用的边界,中国的模型能收集到大量工作数据,对模型进步有巨大增益,这给了我很大启发。这次 OpenAI 出了个功能叫 Record and Replay:我要改简历,它开录屏,看我怎么改;我要从一百份简历里挑人,它看我怎么挑,然后把录屏发给 ChatGPT——接下来你重复一样的动作,把剩下的做完。一份完整的劳动者数据。你怎么看这种交互创新?

王铁震: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方向。未来做产品就两件事:第一,把尽量多的人类智能交互数据,以最高效的方式收集上来,不漏掉一点可能对模型提升有用的数据;第二,把模型的智能尽快下发到每一个场景。下发就是让智能无处不在:Claude Code、Codex 都从 TUI(命令行界面)起家,后面都要做 App,因为用 App 的人多。Anthropic 有个我非常不喜欢、但确实实用的功能:按一个快捷键,在屏幕任何地方呼出提问框,随时随地可以问。未来甚至会出现随时待命的应用:你在聊天、做事的时候,它随时弹出你可能感兴趣的提示、信息、你以前做过的事——抢占你每一块需要动脑的碎片。

Raymond: 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,我的录音设备可能正开着监听我们的对话,一个巨大的 context 已经发过去了。

王铁震: 能用开源就用开源吧。不过这无法避免——你生活在这个社会里。ChatGPT 是有开关的:企业版默认不拿你的数据训练;订阅版默认加入训练,要你自己去反选。想想为什么这两个的价格差了一百倍——卖的不就是我自己。

Raymond: 聊聊 Harness。这个季度 OpenAI 的 Harness 也大幅提升,还把 Codex 跟 ChatGPT 合并了。你自己在给小马配小鞍——Harness 难做吗?

王铁震: 两个感受。第一,一件事一旦被很多人做过,模型就在训练语料里见过它。两年前 Harness 难做,今天很好做:我说我有一个模型接口长这样,你给我做一个能做 ABCD 的 Harness,它就出来了。Paper 有了,Reddit 帖子有了,鞍上的每个配件都被拆出来分析过了——就像走进华强北,啪啪啪一配,组装出一台新手机。但在手机被发明之前,你去华强北也找不到这些配件。第二,难的是用户体验。为什么 Claude Code 要日更?一个简单的 Harness 满足不了极致体验,要做苦活累活。比如现在 Harness 演进的一个方向,是不能让模型无时无刻都有能力删掉你硬盘上的所有文件:Claude Code 有个小模型专门 check 你要跑的命令会不会伤害电脑;Codex 没有这个,但有 sandbox;我自己的做法很简单,每次跑命令前先让模型检测一下危险性,然后扔进 docker 里跑。每家用不同方式解决,这是 taste 问题——所以 Claude Code、Codex 之外,还有 OpenCode、Cline,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体验和设计。

四、Fable 是一场好 marketing:Anthropic 训练了一个「黑化的爱因斯坦」

Raymond: 说说 Anthropic,今年一直在风口浪尖上。最狗血的是 Fable 的整个发布流程,你怎么看?

王铁震: 非常好的 marketing。

Raymond: 你觉得是有意为之吗?

王铁震: 可以啊。国家安全是个筐,什么都可以往里装。

Raymond: Fable 出来时我还没用过它,当时我的假设是:GPT 出来是第一个级别,能聊天;然后是 agent 这个级别,能干活——这两个已经是历史,人人花二十块、两百块都用得到。到 Fable 这一级,我当时觉得真有可能是国家安全级别的东西——就像前面讲的 RSI,一旦有人掌握了钥匙,指数往上爬,它的三个月跟你的三个月完全不一样。比如能破解银行的安全漏洞——国防跟银行哪个更安全我都说不好:国防肯定安全,但攻击的人少;银行钱多,攻击的人也多。所以我看到第一批能用 Fable 的「可信任用户」大部分是金融机构,五角大楼在不在里面我不记得了,我当时的反应是:哇,这还蛮夸张。Fable 主打的点就是能抓到很多 0-day 漏洞,对我触动蛮大。

王铁震: 我做了几个尝试:拿 Kimi K2.5、K2.6 去挖它说的那几个漏洞,比如 FreeBSD 的漏洞。你给一些 hint——告诉它哪个文件可能有问题,让它去看——它能找到一样的问题。把问题局部化之后,找问题的能力不是问题;更大的问题是能不能在海量的地方遍历,且马上 spot 到。所以我猜开源模型和 Fable 的区别有两个。第一,开源模型没被攻击型的安全语料训练过——Anthropic 肯定很关注这一点,应该收集了大量黑客攻击、安防相关的语料,开源模型没有。第二,智能程度还是跟 scaling law、跟模型大小有关:开源模型在 1T 的位置,几个月前就能做到「告诉它哪个文件,它能找到问题」;MiniMax 说要搞 2T、3T 的模型,尺寸上去之后,是不是给更少的 hint 就能直接找到问题?我觉得非常有可能。所以 Fable 在范式上,应该和现有的模型没有本质差距。但 Fable 必须做一个非常夸张的发布——**开源模型的斩杀线已经上来了,它必须拉开开源模型一个身位,而且要有一个很好的故事。**不然开源比它便宜得多,还有各种优势,大家不会用它。

Raymond: 拆开确认一下:你认为 Fable 发布里 marketing 的成分,远大过产品的巨大跳跃?

王铁震: 对。它能力可能强很多,但范式没有巨大的变化。

Raymond: 那第二个问题就来了。它想做全世界唯一的、上帝一般的「正的那边」,为了这个,它要去学所有坏人是怎么做坏事的——直接或间接收集了全世界黑客的语料。你今天问 Kimi,Kimi 不会有一个部门专门去研究黑客怎么黑东西,也不会有供应商能提供黑客语料。也就是说,自称最高道德标准的人,反而是所有恶人语料的集大成者?

王铁震: 有一点是对的:如果没有这么多攻击语料,光靠模型智能提升本身,应该不会有这么强的攻击能力。

Raymond: 换句话说,智能本身不等于不安全——越有大智慧的人,可能反而越安全。爱因斯坦不会知道怎么黑 NASA,一个受过足够好训练的 19 岁高中生反而可能知道——甚至爱因斯坦不屑于黑 NASA。那 Dario 的情况是:他收集了所有 19 岁高中生想黑 NASA 的手段——你可以认为,他训练了一个黑化的爱因斯坦。

王铁震: 对,他训练了一个黑化的爱因斯坦。

Raymond: 所以谁在制造不安全?为己所用——他的核心逻辑是:我必须防止黑化的爱因斯坦出现,所以我必须先学习、先创造黑化的爱因斯坦。

王铁震: 我觉得这跟五角大楼一直宣传的中国威胁论是同一个思潮:没有事,创造事也要搞事。

Raymond: 我现在轻松了一点。Fable 刚出来时,感觉中国模型被甩了好远好远,我挺焦虑;后来 5.2 出来,再听你讲完——这也不是不能做。

五、马斯克框出六到九个月:「第一名还是茅台,第二名的白酒很难提价」

Raymond: Anthropic 最好玩的还有 5.2 和马斯克这一段。六月底,有人问:中国的模型什么时候能达到 Fable 的水平?马斯克回答:2027 年第一季度。智谱创始人唐杰接话:不用那么久,很快的。马斯克马上回应:不是刷榜的——真正的大模型要看是不是 useful intelligence,有用的智能,唯一标准就是收入:收入高表示用户买账,用户买账表示你的 intelligence 有用。这一来一回,是当时资本市场投资人最关注的对话。它定了几件事:最高的智能标准是 Fable,无庸置疑;马斯克认为中国的差距最多九个月、短则六个月;唐杰说根本不用那么长。第二天智谱股价涨了 20% 还是 30%,创了近期新高。——从这里大家也听出来了,智谱没有在我们节目投放。你怎么看?

王铁震: 这是 Q2 最大的瓜。我们上期聊过,中国模型的迭代速度可能比美国慢——但你看这几个月,不是这样,中国模型的迭代速度上来了。什么原因我不清楚:可能是中国在 Infra 上花了很多精力,也可能是模型结构比美国的更高效。如果迭代速度上来了,而且每一个马上要发的中国模型都会比 GLM-5.2 好——没有它好,可能就发不出来了——那超过 Fable 真的只是时间问题。因为它没有范式的变化,不像 ChatGPT 3.5 横空出世、大家不知道从哪来的。你已经知道智能的本源是什么,在上面做 preference tuning、做 RL,给更多算力、更多人、更多语料,就能产生更高的智能。给我足够的时间、足够的钱,都能做成。所以我们特别需要像你这样的投资者,买一下中国大模型公司的股票,给他们一点支持。

Raymond: 这个股票我已经买了。下一个问题:怎么判断一家公司下桌了?Meta 我们上期还开玩笑说 Llama 不知道在哪,它马上出了新模型,号称跟 5.5 差不多;xAI 当时眼看要销声匿迹,收购 Cursor 之后又跑起来了,Grok 最新的模型表现也不错。好像所有人隔几个月都能翻盘,重新回到桌上大放异彩。多久不迭代算下桌?有没有一个框架?

王铁震: 很难说下桌——在资本市场的争议角度,它永远都会存在,只是配不配得上今天的热度。中国模型真达到 Fable 量级,Fable 肯定就没有今天的热度了。开源世界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:**开源的进步,是所有人的进步。**它把整个 checkpoint 往前拉了非常多——technical paper、模型权重、新架构的探索,让所有人受益。自己的模型没有开源好?没关系,拿开源的 checkpoint 继续微调,把自己的数据放上去就好了,Airbnb、Cursor 都在探索这条路。开源越好,生态越好。

Raymond: 但这里就有投资人不喜欢的一点:一张桌子上人太多。我要投智谱,问题很简单:智谱的未来长什么样?你告诉我开源模型大家都能做——Anthropic 今天 ARR 最高,可它的服务并不会比别人好那么多。行业第一名都这样,第二、第三名压力更大。最后可能一桌坐了十几个、二十个人,大家都不那么赚钱。

王铁震: 抛开智谱,我讲讲开源是怎么帮助投资的。回到 2023 年,国内百模大战,一百个模型都说自己有 ChatGPT 级别的能力——后来我们知道很多是套壳,网信办还专门出了管理办法来查你到底是不是套壳。如果没有开源,这些模型背后的智能全是不透明的,你更没法投:看增长?大家一窝蜂砸广告。看政府产业基金投谁?一堆人去搞。没有人把拿到的钱放在真正的科研上。

Raymond: 所以开源在一级市场起到了「一百进十」的作用。现在是六进四了吗?

王铁震: 我都不知道中国该算多少家了——至少有十家能做的,包括美团和小米。

Raymond: 从二级市场角度很简单:一条赛道还有二三十家能做、每家差不多、还有人免费——这赛道就不好了,第一名很难提价。如果你认为中美之间是堵墙、美国人不用中国模型,那投中美各自的第一名也 OK。但美国那边 xAI 和 Meta 追得很紧,GPT 也马上追上来——今年二季度,Anthropic 是断档式领先,要什么价格、什么估值都可以;现在好像不是了,接下来会不会是,不知道。美国投资人想排美国这几家的位,中国投资人想排中国这几家的位,是同一个问题。

王铁震: 我觉得这事很简单。如果大家都继续玩开源的游戏,每一个模型就是供应链上的一个商品,位置都差不多:模型能力强,API 就有人买,应用就愿意接。那问题就变成:你有没有足够的卡、足够的数据、足够的研究人员,能不能练出最新最强的模型。开源 enable 你继续玩这个游戏,不代表你玩得好;但很多人都能玩,就表示价格不会特别高,它变成一个比较商品化的东西。**第一名肯定还是茅台,还是卖得贵;但第二名的白酒,就很难提价了。**这不是坏事——模型变成通用商品,对国家、社会、科研、教育都是好事。只是投资的时候你会发现:去投第八名的白酒,是有点傻的事情。

六、龙猫、混元 3 与数据孤岛:到处都是斩杀线,人均一个大模型

Raymond: 说到斩杀线,聊聊美团。美团过去两年被外卖大战打得焦头烂额,一波又一波,结果还抽空做了个模型:龙猫(LongCat)2.0,1.6T,五万卡的国产卡集群全部训练出来。我看到还是蛮震惊的,你什么感受?

王铁震: 两点印象。第一,工程做得好,他们在探索模型的边界。以前蚂蚁的百灵尝试在混合卡——有 N 卡也有其他卡——的数据中心里训模型;龙猫是在完全没有 N 卡的情况下把模型训练出来,这是非常大的突破。

Raymond: 帮我扫个盲:训练里国产卡跟 N 卡的差别在哪?

王铁震: 推理是比训练简单得多的问题,产生 token 需要的能量和算力比较少。训练是非常长程的任务,要跑海量语料:GPU 跑得多快、GPU 之间的通讯、算术精度的稳定性、软件平台的适配度,挑战都很高,工程和模型侧都有很多工作,我非常钦佩美团的人。第二点印象是它的模型优化得不错,跑得很快。

Raymond: 我当时的想法是:**中国的斩杀线到处都是。**大家一度觉得 DeepSeek 是那条斩杀线,后来发现好多人都在把线往前射——美团、小米这些非模型厂商在不断推高它。别人随手做的副业都到这个程度,换句话说:美团自己有 1.6T 的模型,不会随便买你的 API 服务,除非你真的比它好很多。第二件事:有天我在商场里想问点评一个问题——这商场里有没有一家咖啡店生意特别差、有位子、特别安静?它应该去搜商场三百米内所有咖啡店排个序。结果点评没有这个功能。为什么?因为中国各家 App 的数据完全不打通:豆包拿不到这个数据,任何人都拿不到。所以最后会不会变成:中国每一家大厂稳固了信息的割裂,每家出一个自己的模型——小红书明天要出自己的模型——人均一个大模型?

王铁震: 品牌效应、吸引技术人才、秀技术肌肉之外,数据孤岛确实是每家必须出模型的另一个原因。美国也一样:Cursor 不会把自己的数据卖出去——那么好的用户亲手摸过的编程数据,非常有价值,xAI 为什么要买它?我觉得跟数据离不开关系。

Raymond: 报个菜名:GLM-5.2 已经是今年二季度的冠军,不用讨论了;MiniMax 跟 Kimi 最近都有新闻,要发比较大的模型。

王铁震: MiniMax 那个 2.7T 的模型,但凡能训出来应该都挺不错——能发出来就说明模型不错,发一个和友商差距太远的模型,很伤自己的品牌。另外,最近混元 3 的发布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。

Raymond: 请说。我有非常多听众想听这段——大家都被腾讯套住了。腾讯过去半年股价非常不好,跟资本环境有关,也跟它在 AI 上的进度有关。大家的心态是:你好歹是腾讯,不能掉队,那我是不是可以抄个底?这肯定不是投资建议,但来听听王老师对混元的看法。

王铁震: 混元 3 的上一版 preview 是二三月份发的,被关注得少,因为性能确实有差距。混元 3 我重度测了,非常好。神奇在哪?它的模型结构相比 preview 没有变化,就是换了数据、换了训练方法,用的都是最经典的架构,却实现了巨大的性能飞跃。现在国内各大厂都在疯狂搞新的模型结构——要不要上 linear attention、要不要搞稀疏 attention——混元 3 说明,大家研究模型结构,主要是为了降本,而不是提升性能;结构在提升能力边界上可能没那么大帮助,或者还远没到瓶颈。这是我作为局外人的合理推断,研究员肯定有 ablation 实验这种更确凿的证据。反过来,这说明数据的作用可能非常大。而腾讯有很多数据:WorkBuddy 做得不错,腾讯内外用的人都多,能收集到非常多数据;海外 Google 有 Gmail,国内大家都用微信——我在腾讯面前没有什么秘密。如果公众号的数据能被混元合理地用起来,威力会非常大,混元 3.5、混元 4 可能还有更大的质的飞跃。还有一点:它结构比 GLM-5.2 小,用国内能买到的卡、单机一台八卡的机器就能跑起来。

Raymond: 晚点写了篇混元 3 的独家深度报道,提到两点。第一,腾讯过去一年在组织架构上给了混元很大的空间,让它跑起来——这是很多大公司做不到的人事调整。第二,姚顺雨训这个模型,不追求奇技淫巧,不搞模型架构的创新,不刷榜——练武功不想着先学九阴真经,先扎马步,一直扎,扎六个月,这才是大智慧。中国真的不缺数据,腾讯更不缺;可是数据如何洗好、按什么标准定义、模型怎么拿到反馈,需要有人操盘。再往下想一层:全世界到底有多少公司是能「生产数据」的?数据是活着的东西。我们在淘宝买东西、在抖音上下滑、在微信聊天、在腾讯文档里编辑,都是在生产数据。有些数据值钱——一个程序员写复杂任务、给反馈、自己修 bug,这是很贵的数据;我跟我妈聊天,就不太值钱。腾讯刚好站在中国最大的数据端口上。这些数据能不能用、怎么用,可能是接下来最重要的话题。

王铁震: 加一点:需要合理合法地用。你跟你妈的聊天里有很多隐私。怎么在尽量保护用户隐私的情况下,用到群体智慧里的智能,是很有意思的问题,也好奇腾讯后面怎么做。

七、Coding 是个被误解的词:它讲的其实是 Automation

Raymond: Anthropic 跑起来之后,所有模型厂都把 coding 定为第一优先级——之前还有人追多模态、追声音、追图像视频。这个变化合理吗?

王铁震: 很自然。之前大家卷聊天、卷 role-play,每个都有场景,但要看用户愿意直接为它付费的比例,以及它能取代的人类工作时薪。一个谷歌工程师年薪可能三四十万美元,他的工作有百分之三四十能被取代,这个社会价值不知道比 role-play 模型大多少倍。而且生成代码是很多事情的底座:让机器做一份调研报告、用漂亮的 H5 页面展示出来,它就是一个写代码的任务。写代码还天然有数据闭环:代码能不能编译、跑出来的结果对不对、跟预期差多少,反馈喂回去,让这件事越来越快——role-play 模型拿不到这么好的数据。最后,AGI 的定义大家说不清,但看上去,写代码这件事能帮我们往 AGI 的方向走得更近一点,能让模型更聪明、让所有人做事的速度被加速。

Raymond: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交流:都 2026 年 7 月了,我觉得 Coding 还是一个非共识,资本市场对这个词的误解还很深——这个词用错了,不应该叫 Coding,应该叫 Automation。投资人会说:谷歌的工程师才几个人啊,一个人 10 万、20 万美金,TAM 就这么大。可谁想去 Code 呢?没有人。但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完全全数字化的世界里,所有跟别人的交互都通过某种数字行为体现,而这些数字最后都能用 Coding 的形式实现。会计师的工作是在 Excel 里把一加一变成二——Coding 能实现;设计师要在前端画一只猫、一只狗,并在一起——还是 H5 页面,还是 Coding 的实现。所以它讲的是 Automation:所有东西都能被自动化。你看我天天在「Coding」,你觉得我是在 Code 吗?所以今天的公司起名叫 CodeBuddy、WorkBuddy,我觉得都有问题——叫 Buddy 没问题,前面不能有 Code。Sam Altman 可能就是听了我们上期播客,把 Codex 改成了 ChatGPT。

王铁震: 是的。

Raymond: 但今天还是个非共识:我很多朋友用 Claude Code,第一个 tab 还是 Chat——那你用豆包就好了。聊天、Cowork、Code 这三个东西最后会合并到一处,但它不该叫 Code——Code 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像正常人会用的工具,大家又不是程序员。可如果说你许个愿,make a wish,很多人都会做。

王铁震: 这实际上是词汇语义的自然演进。很多词在过去几十年里语意已经完全变了,说不定 Code 也会。

Raymond: 今天你搜 Code 的图片,出来的是黑色屏幕、绿色的字。也许我儿子长大后,他理解的 Code 就是说段话、许个愿。

王铁震: 我去庙里烧香也是许愿,那也叫 Code 吗?他对这个词的理解会完全不一样。

Raymond: 阿拉丁神灯,make a wish。我觉得这就是所有公司往 coding 转的核心原因——**coding 有最大的数据飞轮。**回到 Cursor,补一个纯脑洞:假设 OpenAI 有机会,600 亿美金、用自己的股票换,它该买 Cursor 吗?如果你跟 Sam Altman 有一次喝咖啡的机会,你建议他买吗?

王铁震: Sam 买它的动力,没有马斯克强。马斯克有算力——xAI 的算力一度闲置,甚至把闲置算力卖给别人——他更需要一个有数据、有产品的公司,跟他一起搞事情。而且马斯克是非常有想象力的人。

Raymond: 这个交易应该是三四月份发生的,我当时完全没理解。它不是 Devin、Windsurf 那个时期的逻辑——买 coding agent 这件事 2025 年就发生过。这次的情况是:Anthropic 已经做出了 Claude Code,Cursor 压力很大、自己还推出了 Composer,这时候还要买它,看的就完完全全是数据了,数据在这个交易里的权重高很多。我当时的想法是:如果我足够有钱,我肯定买尽可能多的算力、拥有尽可能多的研究团队——如果追求智能本身是唯一要做的事,那就追求智能本身就好。所以我没看懂。

好,非常感谢王老师。我们要每个季度见一次面,AI 迭代实在太快——这三个月,中国的模型赶上来一大截,真的是巨大的飞跃。接下来三个月呢?Anthropic 作为今天的第一名,还能不能交出更惊艳的答卷?不确定。三季度 very likely,Anthropic 和 OpenAI 已经上市了——他们的财报长什么样?不知道。上市表现好不好?不知道。会不会迎来整个 AI 板块的重估?不知道。会不会有更多公司加入做大模型、中国是不是还有很多厂要发?不知道。斩杀线最后长在哪里?不知道。这些,都是三季度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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